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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成公主是哪位度母的化身?

一直在中文网站上看到:藏胞认为,文成公主是绿度母化身,尺尊公主是白度母化身。查看松赞干布左衽服装时,忽然想认真核实一下这个认知。

查询英文站点的结果,白绿相反:尺尊公主绿,文成公主白。

英文维基上的尺尊公主词条

注重考据的英文维基百科也没有指明这个说法的来源。藏文资料搜不到,看不懂(这是主要原因!),还是从图片中寻找线索吧。

曾在2011年国博唐卡展上拍到《释迦牟尼佛迎请入藏图》唐卡,左上角颂子出现了“文成公主”字样,右上方云气(从公主手中宝瓶所生)所托主尊则是白度母。​

释迦牟尼迎请入藏图

《佛陀迎请入藏图》左上方偈颂

公主头顶云气里的白度母

所以,多数中文网站上的内容(很多是互相抄袭)说反了?

为了更好地核实右边所坐公主是文成而非尺尊,再多看一些细节。​

公主和松赞干布相对而坐,她座下的官员身着汉式服装。虽然官帽长帽翅是宋朝样式的,也不该有帽正,还不伦不类地挂了一串佛珠,还是能看出浓郁的汉式气息。和左侧(松赞干布一侧)群众的白头巾对比,汉族气息更浓郁。

左侧藏式和右侧汉式服装的对比

更有说服力的一个细节是公主座侧的珊瑚树瓷瓶,上面是八仙纹样。来自尼泊尔的尺尊公主一定不会有这样的瓷瓶。但我必须要说:八仙纹样出现在珊瑚树瓶上,跟公主座下的宋式官帽一样,也是个时空交错的bug——如同《封神榜》里的姜后泣而言曰:“古人云:‘粉骨碎身俱不惧,只留清白在人间。’”

公主座侧瓷瓶上的八仙纹样

所以,画面中的这位公主,从形象到文字说明,都可以确认是文成公主。其头顶云气里的形象说明,至少作画者认为白度母​是文成公主的本尊。

​自己的功课做得差不多了,就可以拿起电话,直接​打给藏族朋友了。他说:甲姆萨(文成公主的藏文称呼)是白度母,巴姆萨(尺尊公主的藏文称呼)是绿度母。

顺便说说,唐卡中的文成公主,也是入乡随俗的左衽呢。

博物馆里的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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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自述话题原委,就不赘述了。

在没有“禁止摄影”的默认场景里,博物馆里的佛像能不能拍?或者说,佛像能不能拍?

所谓“法无明文不为罪”,要想禁止人做某事,就得把禁止条款找出来明示。所有的佛教戒律都产生在照相机问世之前,所以不用翻《大藏经》,就可以确定无此条款。而主张“有”的,自己需要负责举证。

能想起来的最形似的规矩,是吐蕃历史上,热巴巾兴佛期间,立法规定“指僧人者截指。怒视僧人者挖眼。”这些过头的举措激起了贵族到平民的普遍不满。热巴巾三十多岁即遇弑,继位者朗达玛大肆灭佛,前前后后看下来,并非偶然。

照相机长了一副又指又瞪,罪不可赦的模样,我想,这大概是神棍们发明规矩的灵感来源?

有些寺院在佛像旁确实有“请勿摄影”的标牌——有劝人敬拜的善愿,也有无法分享赞叹的弊端——权衡之后,主人家可以立额外规矩,然而,某些人拿着这家的规矩,念给在别人家做客的人们,是为哪般呢?

在寺院里不让拍照的居士老太太,有时倒真不是管教人,而是怀着真心为你好的想法,怕你因为不敬而出事(佛菩萨不惩罚人,而是因果自作自受)。当然啦,怀着这种想法的老太太,劝起来都是特别特别慈祥,用词都非常非常和缓,不是“佛像是不能拍的,工作人员没有提醒吗?”

在讨论里,很多人把神棍当成了学佛人,各种辩论,各种极端割裂,越说越远。说得好像一方是文明的化身,另一方就是茹毛饮血一样。实际上,平凡世界里通行的礼仪,在寺院和博物馆,九成九是交叠适用的:脚步轻缓,悄声细语,不占路不挡道。即使在寺院里,倘若空间实在狭仄,僧人们也会劝阻占道磕头的行为。如果有人搬出寺院景点各种导游大喇叭的例子,我只能提请注意“无奈”和“鼓励”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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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博物馆醍醐寺展览上
一位观众对佛像鞠躬
图片来源@文物医院
此展览禁止摄影

至于寺院和博物馆不交叠的部分,大抵是:寺院想让你了解佛教,相信佛法,而不想看到你以研究一个物体的态度,对佛像指指点点。博物馆希望你了解雕像的历史和作为背景的佛教知识,却不想看到你在展厅里铺下拜垫,大磕长头。二者虽不交叠,行止有度的话,却也不难做到两者都不冒犯。在佛教修行的范畴里,了解“佛菩萨的功德”也比盲目磕头更受鼓励。

最近我看到一幅图片:上海博物馆醍醐寺展览上,有一位观众对着佛像鞠躬。鞠躬这个动作,占地面积小,可以迅速完成,不妨碍其他观众,尺度把握得就不错。

对于有宗教背景的文物,非要强调其信仰含义,强迫他人接受神秘的规矩,这是病,得治。非要强调其物质世界的属性,嘲笑他人对文物所表形象的敬重,也是病,也得治。

用一句话说就是:各自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如梦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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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于我如何显现,应观为梦幻。
我对世界如何作为,应取舍因果。

反过来做的,就是我们熟悉的各种“居士”。

一幅唐卡

元代唐卡《八宝护法图》(甘肃省博物馆定代命名)

元代唐卡《八宝护法图》(甘肃省博物馆定代命名)

四川博物院的《丝路遗粹》临展上看到这幅元代《八宝护法图》唐卡(甘肃省博物馆定代命名),有点非典型。中央三位主尊:六臂玛哈嘎拉、降阎魔尊、班丹拉姆,及两侧的多闻天王和姊妹护法并未直接描绘形象,而是以其法器、配饰、“坐骑”来表示。

无形的六臂玛哈嘎拉

无形的六臂玛哈嘎拉

六臂玛哈嘎拉·哲蚌寺壁画

六臂玛哈嘎拉·哲蚌寺壁画

六臂玛哈嘎拉,标识:钺刀+嘎巴拉碗(最重要标识),五骷髅冠,象皮,虎皮,蛇项链,骷髅念珠,“达玛茹”法鼓,三叉戟,绳索。为了方便读者找到这些符号和形象,我把哲蚌寺壁画的六臂玛哈嘎拉贴在这里,以供参考对比。下面四幅图片也是这样安排,无主尊形象的是这幅唐卡的内容,有主尊形象的是参考对比用图。

无形的降阎魔尊

无形的降阎魔尊

降阎魔尊·现代唐卡·手绘

降阎魔尊·现代唐卡·手绘

降阎魔尊,标识:水牛,人骨架棒,绳索,五骷髅冠。从位于水牛尾部的三叉戟来看,明妃罗浪杂娃(金刚起尸母)也在,这是双身降阎魔尊。在对比图中,明妃手中的三叉戟描绘在主尊的右腋下。

无形的班丹拉姆(吉祥天女)

无形的班丹拉姆(吉祥天女)

吉祥天女·布本唐卡·清

吉祥天女·布本唐卡·清

班丹拉姆,或称吉祥天女,标识:臀有一眼的黄骡(标识性坐骑),天杖,嘎巴拉碗,五骷髅冠,蛇狮耳环,人头项鬘,疾病种子袋,骰子,五色线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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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实验和赠经的思考

有微博上的网友咨询我关于赠送手书经文的事:如何处理素食和动物实验的冲突?

不论是否答允为他写经,我得首先感谢他的诚实。

起初我认为不应该答允,因为一边放生一边杀生看起来是很矛盾的。

后来我想了一下,认为可以答允。首先,我在条款里只说了素食,并未对人们的职业做出限制,仅仅是因为他坦诚地介绍了自己的条件就拒绝他,是不公平的。其次,佛陀并未要求所有的修行人必须出家受具足戒、停止所有分别念、当下登地证果,我也没有要求别人完美的权力。第三,哪怕是一念之善也值得鼓励。曾经有个屠夫,无法以其它办法谋生,就向佛陀发愿:只在晚上才杀生,白天戒杀。他的下一世,夜晚感受到被夜叉嚼噬的业果,到了白天,那些夜叉却化为美女服侍他,享乐如天人。即使动物实验因学业/职业无法避免,如果能做到连续素食的话,起码也省下了上他餐桌的众生。

嗯,就是这样。

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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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留给自己的,一边是说给别人的。留给自己的,莫轻易示人;说给别人的,莫执以为真。

刚刚点完烟,抽烟的人就发现自己踩到了一脚牛粪。神棍也许会雀跃着说“学院这里因果成熟特别快”,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主要是因为点烟时目光聚焦太短了。

看到我提着大瓶子去灌龙泉水,几个游客纷纷清空自己的大矿泉水瓶子,各自灌了满满一瓶。完事了问我:圣水怎么供?我说:做饭沏茶。

不是一条路上的,我走我的,你走你的,别记在心头。

如果你在观自在菩萨面前发下大愿,文殊师利菩萨就会对你倾囊相授。他们本来就是一回事。

学佛是为了成佛,而非为了成为佛教徒。

把“记得”变成“知道”,心就会风平浪静。

一夜大雨,早晨雨停,被寂静惊醒。

基本上,所有“这事你要保密哦”,最后都会泄密的。

经典虚伪话语之一:“随喜”。

等空浴室的时候,把浴室里迟迟不出来的那哥们想象成穿戴整齐后就会出来杀掉我的行刑官,如此一想,时间过得飞快,门很快就开了。

晚上打着手电筒走得滚瓜烂熟的一条路,白天配上街景,反而有点小迷路。

一旦迷上了仪式和规矩,忽视了最终的见解,内在的信仰(belief)成了外在的宗教(religion),就容易成为挥舞大棒打量别人的神棍。

“你分别念真重。”汉商店的居士老太太训斥我道,因为我没采纳她推荐的那款长柄小锅。我怜老恤贫,笑了笑。她完美地契合了我关于“分别念”的两个结论(一、她不懂分别念的意思。二、她的分别念被你的惹恼了。),我也不会为了挑个锅感到羞愧的。

有人用矫饰的超然来博取别人的赞赏,这是贪心伪装的出离。有人谈起世事时充满厌恶和抱怨,这是嗔恨伪装的出离。有人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也漠不关心,这是愚痴伪装的出离。

所谓“安忍波罗蜜”,从汉语字面上说,如果需要忍,则一定是不安的。我所理解的安忍波罗蜜是:了知、面对、无视。

“师兄你这个止语牌在哪儿请的?”没有比这个更难回答的问题了……

我不会说什么“世风日下,因为没信仰”,像我们这样消化能力超强的民族,任何信仰都能被利用为折磨别人的工具。比如我这号人,原本是个坏蛋,有了信仰后,就成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坏蛋。

喇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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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山上时,每天早晚无非是坐在屋子里看对面。不过高原晴雨不定,日子倒也不单调。

说实在的,喇荣学院不算是个摄影天堂。远景和局部特写尚可,中不溜的景十分难。单从建筑规划角度来讲,学院是个脏乱差的典型,各式各样的电线横七竖八地乱扯,布满天空,生活垃圾随处可见,现代的建筑材料——彩钢、塑料布、编织袋——随时抢镜头。好在秋冬时节,一天三变脸,四季都能看见。

或者,就去拍雾气或夜景,雾和夜,能够掩藏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另类的“精进”

关于灌顶,最近遇到更离谱的:一位想向我推“原始点”的半老太说,过去灌过好多顶,也不太清楚级别。到喇荣书店去买书,问她灌过顶么,她说灌过,书就顺利到手了(面有得色)。又说她很好学,每次灌顶前,都弄到法本提前预读(顾盼自雄)。

我听了之后很是痛心。我不敢判断别人,但如果我这样做,那是妥妥的盗法了,也不知她这么做多少年了,还有没有机会。本着治病救人的心,我还是跟她介绍了一下关于灌顶的最基本知识。她听完后面如死灰。我从此向僧人借了个止语牌戴,希望别再和此类人说话。

佛法治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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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得了乳腺癌,转过坛城就好了。”得了吧,这么不高雅的话题……连释迦牟尼都成舍利子了,你的身体能指望谁。转完坛城后该怎么死还怎么死的例子,恐怕找一万个也有。佛法可不说让人长生不老,而说:该病的病吧,该死的死吧,我只帮你们找到宁静。

一个以神神鬼鬼的气氛为特色的“居士林”,其中没事就“开开天眼”给人看因缘的“大师兄”,自家老公生病去世了,哭得嗷嗷的。按理说,哭也是人之常情,但她哭的主题是“上师佛菩萨居然不管她老公”。这就奇了,整天帮人看前世今生的,难道没留意到世界上没有不死之人么?

如果把“转坛城”替换成“去医院”,恐怕乳腺癌痊愈的案例更多,医院岂不成了一个更神奇的地方?

有人的心思恐怕是这样的:坛城不仅是医院,还是托儿所、学校、取款机、招生办、婚介所、养老院、求职处、警察局、美容院……一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机构总集。

可坛城所代表的佛法却说:谁乐意管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儿,你们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连同“你们”自身,如果有一天轰然倒塌,才是我喜闻乐见的。

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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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个澡。
洗澡是因为觉得身上脏了,粘乎乎的难受。
洗澡也是因为心底里明白身体本身并不脏。
如果身体本身是脏的,就没希望洗干净。
身体只是粘上了脏东西,油和灰。
所以我才有信心去洗澡。
我用肥皂沫去掉油灰,又用清水把油灰和肥皂沫一起冲掉。
油灰、肥皂沫、和水,最终都不应该留在身上。
所以把水也擦干净,晾干身体。
我就又是爽爽利利的一个人了。
这个人和洗澡前的那个人,其实没两样。
我并未得到一个干净的身体。
只是认知了它而已。